晚飯地點是汪嶼選的。

這家餐廳位置比較隱蔽，但因為是米其林大廚親自開的，所以才開沒多久就已經頗具名氣。

汪嶼還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就經常光顧這位大廚的小店，閑著沒事就會去他店裏勤工儉學，也算是看著William一步步榮登米其林星級廚師名單。

他們兩個的關系一直都不錯，當時汪嶼回國的時候William還專門給他做了不少吃的讓他帶上飛機吃。現在William來國內開店，汪嶼自然要像過去在英國那樣經常去照顧生意。

他去之前和William打過電話，店主也好一陣沒見著他，立刻給他預留了最好的座位。

這家店選址不錯，只要坐在窗邊的位置都能看到城市夜景，但店主親自預留的座位是最近各大探店打卡平臺尤其推崇的“懸空玻璃包廂”，即整個包廂懸空在高樓上，周圍三面都是單面玻璃。吃飯的同時不僅能俯瞰整座江城的夜景，還能享受懸空的刺激。

這個位置的預約放在平日都是爆滿，唯獨今天被店主預留給了汪嶼。

汪嶼看得出來郁芃冉很喜歡這裏，從進包廂開始，她的視線就一直停留在玻璃上，全程都好奇又驚訝地盯著外面的夜景。

“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個地方……真的很好看。”

“其實這家店也才新開沒多久，但是主廚比較出名，所以很多人慕名前來拍照打卡。我跟主廚關系比較好，過去在國外的時候經常相互幫襯，他就幫我留下了這個位置。”

郁芃冉微微點頭，嘴依然張得老大：“我發現你的人脈網總是蔓延到我想不到的領域。”

汪嶼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比如哪些領域呢？”

“比如今天這頓飯，比如作為插畫師的池魚，比如作為物理學教授的聞衍……感覺你還認識很多人，來自不同領域的大牛們。”

“過譽了，我和他們都是朋友，交朋友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關註他們來自什麽領域，只覺得和他們待在一塊很舒服，沒有其他目的和意圖。”

郁芃冉很讚同這個觀點：“這也確實是朋友的意義，朋友不是拿來利用的。”

服務生端來餐前小點心，汪嶼接過菜單，放在郁芃冉面前，示意她想吃什麽就點。

然而她此前並沒有吃過這家店，也不清楚他們的招牌是什麽，更不知道這家店的菜合不合口味，為了避免尷尬和不必要的麻煩，她還是把決定權交還給了汪嶼。

主廚給他發了消息，說是一會兒過來跟他打個招呼，汪嶼點好菜之後笑著回了個好。

英國菜向來沒有太多覆雜的口味，相比國內的八大菜系，英國菜實屬清淡。但他們兩個都曾經在國外待了很長時間，這會兒吃到正宗英國菜還覺得莫名親切。

炸魚和土豆是英國菜的老牌經典，這家的炸魚和土豆在沿用傳統做法的同時加以創新，結合了國人的習慣，加重了口味又不失海魚鮮香，完美迎合大眾喜好。

郁芃冉早就發現汪嶼在吃飯的時候會習慣性卷起袖子，因為最近入夏，大家都換上了相對清涼的穿著，所以他這次把寬松的襯衫袖子卷到臂彎。

她也自然再次看到了他小臂上那束玫瑰。

自打被他告知他們兩個曾經見過面並且發現自己也有牛津的舞會邀請函，郁芃冉對他的感覺就發生了奇怪的變化，現在視線重新落在他小臂上的時候，心臟又在莫名亂跳。

她耳後曾經有一朵小玫瑰，出自《小王子》，但也就是一朵而已，汪嶼手臂上的那一束比她的這一朵更張揚。

點好的菜被陸續端上來，郁芃冉這會兒也確實餓了，吃得很是快樂。尹聽喬給她發了不少消息問她現在在哪，她統統沒回，只掃了眼屏幕就把手機倒扣在了桌面上。

店主忙完才來包廂這邊敲門，汪嶼看見來者就笑了，徑直起身去擁抱。

郁芃冉此前沒見過這位William——就算見過也應該已經忘記了，出於禮貌，也跟著放下刀叉，起身過去友好地握手，看他頂著個和莎士比亞差不多的發型還分外驚喜。

William還帶了瓶不錯的紅酒來，現場給正在吃晚飯的倆人開了，分別倒上。

“這位是Watson的女朋友？”

汪嶼笑著否認，邀請William入座之後，給他們兩個人分別作了介紹。

有熟人在的場合，汪嶼反倒靦腆了不少，幾乎全程都在做個耐心的聽眾，安安靜靜地邊聽William和郁芃冉聊天邊照顧著她吃東西，偶爾還對William的“爆料”進行“友好的補充”。

“Watson曾經讀書的時候就喜歡來我店裏給我幫忙，我當時說他是喜歡見見我店裏的那些漂亮的主顧們，現在想想，他可能真的只是想學點技術。你大概不知道吧，以前我問過Watson未來想做什麽，他說想做個廚子，就開個小小的店鋪，給那些不懂美食的人嘗嘗國內的八大菜系。”

汪嶼汗顏：“這話可以不說的。”

郁芃冉樂得不行：“他現在是可以開店了，還能花錢去請大廚來呢。但是做菜的人就不是他了，他可以打理這個店，還能開連鎖，做菜嘛......我沒嘗過，不予評價。”

William瞬間來勁：“你可以讓他給你做頓飯，他的手藝不錯的，以前在英國，他經常自己做飯，讀書時住在宿舍，也是他承包了他們宿舍的餐食，還有不少人花錢請他去做飯呢。Watson，你當時答應了嗎？”

“沒有。”

郁芃冉笑得差點往後倒，看汪嶼耳朵紅紅的，即將被酒精擊潰的腦子指揮著她的手直接碰了碰他開始發燙的左耳，語氣很是輕快：“確實看不出來學弟是這樣的人，很居家啊。”

汪嶼這回是真的手足無措了，在她的手碰上來的瞬間就呼吸紊亂，仿佛被下了魔咒一般，整個人定在原位，視線絲毫不敢往她那邊去。

William的爆料還在繼續：“過去Watson還有能去藤校的機會，可惜放棄了，好像是因為不想讓媽媽一個人留在英國吧。我和Yang也勸過他，能去沃頓的話為什麽要留在英國呢？但是他沒有回答。那時我還在笑他戀家，現在我自己也來這邊開店了，我才理解了他的做法，我也很想家。”

汪嶼悶悶地開口：“也不只是戀家。”

他一會兒還要開車，所以滴酒未沾，說出口的話自然是經過了大腦的。正是因為他知道現在郁芃冉可能不完全清醒，所以才鬥膽說出那句話。

那時他確實接到了沃頓的邀請，而且不止一次，沃頓對他似乎很熱情，在他已經穩定在牛津之後還孜孜不倦地給他發郵件打電話。

沒進牛津之前，他拒絕沃頓的理由是不想出國，但是在進牛津之後，他拒絕沃頓的理由就多了一個：他怕跟丟那朵小玫瑰。

然而事實證明，就算沒去沃頓並且一直留在英國，那朵小玫瑰還是沒能被他找到。

現在，小玫瑰就在他身邊，花瓣溫柔地撫過他的後頸。

晚餐結束後，郁芃冉已經有些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跟在汪嶼身邊徑直走進電梯。

包廂還有個好處就是有專屬電梯，可以不用擔心被人發現的問題。電梯也是裝了單向玻璃的觀光電梯，郁芃冉懶懶散散地靠在玻璃上，全程默默看著外面的夜景。

“Scarlett？”

被點名的人下意識回過頭看他，正好對上那對眼睛。

汪嶼好像又不知道要說什麽了，下意識把自己那件正裝外套搭在她肩上：“小心著涼，你正好就站在出風口。”

郁芃冉笑了笑，幹脆直接穿好。

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反而營造出了一種莫名的易碎感和疏離感。

再次對視的時候，郁芃冉上前一步，帶著渾身的酒氣撲進他懷裏。

汪嶼再次定住。

“你真的很會做飯嗎？”

“難說，我要是自己說自己很會做飯的話，有瞎吹的嫌疑。”

“有空我想自己驗證一下。”

汪嶼在心裏做著無限掙紮，最後還是輕聲嘆了口氣：“都聽你的。”

以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初見那時，她只是問他要不要去咖啡店坐坐，他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完全沒想過要拒絕。

郁芃冉懶懶地靠在車門上，半句話都沒說，連個語氣詞都沒有。汪嶼也沒主動打破沈默，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往前開。

他原打算直接把郁芃冉送回家，然而車子剛開到那條路上的時候，汪嶼從大老遠就看到不少人蹲守在小區門口，似乎在等著什麽。

“他們在等我嗎？”郁芃冉也發現了小區門口的那些人，眉毛擰起。“怎麽又來了？”

彼時汪嶼那件定制西服外套還搭在她腿上，郁芃冉不想看見那些扛著相機的記者，立刻用那件外套擋住了臉，像個鴕鳥一樣縮起來。

汪嶼知道她不喜歡被人盯著的生活，在心裏暗暗罵了罪魁禍首尹聽喬幾句之後，還是轉了方向盤，車子直接在路口掉頭，往另一個方向去。

“我們現在去哪裏？”

“先去我家避一下，到時候我重新給你找一套公寓吧，現在你家的位置已經被那些人知道了，如果不早點采取應對措施的話，他們之後只會越來越過分。”

“可是我根本沒做什麽。”

“對，但是他們就喜歡這樣盯著無辜的人，你是什麽都沒做。”

“既然如此，那之前他們怎麽不盯著我？是不是裴家往外說了我的住址？可是我跟裴家已經沒有關系了。”

汪嶼頓了頓，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麽接話。

郁芃冉還在不滿地叨叨：“真的很煩，之前裴老先生還說什麽要我帶著對裴皓誠的感情繼續生活下去，合著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我要是沒了裴皓誠對我的感情就活不下去了嗎？我要是脫離了裴家就活不成了嗎？真的不至於，收收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慢吧，裴家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麽，他們還沒強大到可以徹底左右別人的人生。”

“其實......”

其實記者蹲在她家門口的事情確實和裴家無關，但轉念一想，她說裴家喜歡左右別人的人生，那還真沒錯。

汪嶼住的公寓算是全市範圍內安保極佳的小區之一，並且他還在小區的安保團隊裏安排了自己信得過的人，所以完全不用擔心這裏會被裴家的人發現。

郁芃冉跟著他從地下車庫直接進電梯，醉酒帶來的困倦已經侵襲了她的大腦，哪怕是短暫的上樓時間，她都站在電梯裏昏昏欲睡。

“等下再睡，先洗個澡，喝點醒酒茶，不然明天早上睡醒會頭疼。”

她只是睡眼惺忪地點點頭，慢吞吞地跟著他往外走。

他不是沒想過要給她找個酒店暫時住一晚，但是想到這麽做會洩露信息，他還是忍住了。

汪嶼的公寓就是很簡單的單身公寓，裏面的家具陳設依然是他喜歡的簡約風，放眼望去，大件家具並不多，墻角擺著一臺跑步機和一臺橢圓機。沙發組件是從YW的國內合作方廠家直接調貨的，所以在品質這方面絕對迎合汪嶼的喜好。

他家沒有能卸妝的產品，郁芃冉習慣性隨身帶著卸妝濕巾，但總歸是卸不幹凈的。汪嶼先煮好了醒酒湯，這才匆忙下樓去給她買卸妝水。

所以郁芃冉就這麽邊喝醒酒湯邊悠閑地參觀他家客廳。

等他回來，意外發現郁芃冉已經坐在窗臺上睡著了。

喝空的杯子被隨手放在榻榻米的小桌子上，原本被他隨手放在茶幾上的那本精裝版《雙城記》此刻被她抱在懷裏，而她整個人像只貓一樣縮在懶人沙發裏，呼吸輕輕淺淺。窗簾被拉開了一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潔白的聖光。

汪嶼坐在窗臺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腦子裏閃過了很多畫面。

他們之間確實沒有她和尹聽喬甚至她和裴皓誠那樣轟轟烈烈，一面之緣，哪來那麽多牽扯羈絆？並且，他也僅僅見過戴著面具的她而已。

可是，話雖如此，但她還是在他心裏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那又怎樣呢。

現在那麽多人在盯著他和她，那麽多人等著挖出點料來，那麽多人扛著相機拿著筆那麽多人虎視眈眈，他不能把她推進虎口。

“冉冉。”

汪嶼小心翼翼地碰她的臉頰，像是觸碰神靈般虔誠，音量極低，仿佛在跟自己說話。

“玫瑰花不會褪色，但我們之間，或許真的不應該。我不想給你創造本就不存在的記憶，不想你覺得我在騙你，也不想你日後恨我，所以我們現在這樣保持距離就挺好的。我媽媽說得沒錯，尹聽喬也沒說錯，我們確實應該避嫌，不僅僅是因為我和裴家這層關系，還因為你過去和裴家還有和尹聽喬的關系。我希望能保護好你，至少不讓你再受到裴家的傷害。”

妖魔鬼怪我來擋，你別靠近風暴中央。

年少時的喜歡直到現在也仍舊在心裏占據很重的分量，只是因為大家都變得成熟，考慮的方方面面也變多，這才開始猶豫不決。

汪嶼沈默一陣，起身去給她放熱水。

等到本就不大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全程裝睡的郁芃冉才慢慢睜開眼睛。

酒精雖然帶來了混沌，但理智尚存，她還能思考，也聽見了剛剛汪嶼說的話，鼻尖緊跟著發酸。

如果她沒有失去記憶，是不是就能回想起過去在英國和他見面之後發生的事情？

如果沒有和裴家的這層關系，是不是就不會受到那家人的重重阻攔和牽絆？

如果沒有和尹聽喬的過去，是不是就能坦然地走向他？

可惜人生沒有什麽如果。

他們之間真的是錯的嗎，真的不應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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